“预测疑云”与稳定思维

文/张自留

到今天下午14点28分，四川大地震已经整整四天，尽管我们不愿接受，但事实是大部分被埋在废墟里的人们生还的机会已经相当渺茫。最新官方数据显示，截至16日16时，汶川地震造成死亡人数达21500人，受伤159000人，被埋14000余人。（星岛环球网，http://www.stnn.cc/china/200805/t20080516_780870.html）在今后的几天里，这个数字肯定还会上升。

搜救还在进行，当然不能放弃。可是，对这次地震中显露出的问题，各方人士是不是也应该在赞扬和感动以后开始总结和反思，尤其是身处后方的我们。

首先我们要看到，相比几个月前的雪灾，中央政府在这次灾害中的表现是值得肯定和表扬的，反应很迅速，总理在地震发生后4个小时飞临现场，军队介入也很快。但并不是说无可指责，比如在批准境外救援问题上的迟疑，虽然后来即刻纠错，但毕竟损失了宝贵的时间。而时间在灾难救援中意味着什么，无需我多言。

大灾之后需要反思和总结的很多，我今天主要想说的是此次地震中的“预测疑云”。

地震可以被预测吗？

这次地震发生以后，网上关于预测的言论很多，有的甚至说得神乎其神。其中关于“蟾蜍迁徙”、“地震云”等等，其实我们可以试着用更宽容的态度来看待，虽然我也曾说过“信专家不如信蛤蟆”这样的一时激愤之语。因为依据动物反应和地震云等等预测地震毕竟并不可靠。（参见：动物预报地震真的靠谱吗？http://bookmark.hexun.com/zhangziliu/detail.aspx?bid=4167945）所谓灾难前的种种预兆迹象大都是事后人们的回忆所得，灾害发生前人们常常对这些现象熟视无睹，单就这一点而言当地政府官员、专家不应受到苛责，虽然他们最终的态度和不作为让人愤怒。但是坊间流传另一些说法就值得我们认真思考了。网上盛传，其实在震前已经有很多人预测出了这次地震，甚至有些人已经把结果上报到了有关部门，但最终却石沉大海。虽然国家地震局在震后一直在强调地震预测是世界难题，但是博友刘晓原在《汶川大地震，为何没有预测到？》（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daf0ea01009ju9.html）一文中指出，在2005年12月18日中央电视台《面对面》节目曾经以《陈建民：地震在中国》题目采访了当时的中国地震局局长陈建民，采访记者是王志。（我不知现在的局长是否还是陈先生^_^）2005年12月31日，新浪网以《专访中国地震局局长陈建民：地震是能够预测的》为题，对这期节目的内容予以了转载。http://news.sina.com.cn/c/2005-12-31/15568745117.shtml陈建民局长在采访中说：我认为地震是能够预测的，首先实践已经是检验真理的标准。我们刚才谈到了海城地震，谈到了30年来还有20几次比较成功的，或者有简单实效的预测预报。陈局长谈到的海城地震发生在1975年2月14日19时36分，震中在辽宁省海城、营口一带，震级为7.3级。由于震前作出了准确的中、短期预报，采取了预防措施，使灾情降低到了最低程度。海城县震灾损失金额约4亿元，死亡1020人，伤16933人。海城地震的成功预报为中国的地震预测赢得了世界性声誉，更重要的是成功的预报“至少可以说减少了近10万人的人员的死亡。”（陈建民语）关于海城地震的资料可以参阅陈建民访谈及刘晓原先生博文《海城地震成功预测，使十万人幸免与难》（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daf0ea01009kad.html）。好的，肯定有人会说，陈建民的话只代表个人观点，海城的个案具有很强的特殊性，这都是事实。但是，我们起码会得出这样一个共识，以今天的地震预测水平，在大多数情况下像海城、唐山、汶川这种级别的大地震还是应该可以预测到某些征兆的，不管是长期、中期，即使只是个别的地震监测台网。那么为什么汶川大地震没有地震预报？

汶川大地震有没有被预测到？

在这里，我们首先要明白一个问题，即地震有没有被预测到和地震预测最终有没有形成向社会公开的地震预报是两个事情。地震预测由地震监测部门的工作人员完成，而地震预报的发布权是掌握在政府手中。陈建民局长说，“由于地震预测的复杂性，所以，世界各国对地震预报的发布都极为谨慎，我国对地震预报实行统一发布制度，发布权在政府，其他任何单位和个人都无权发布有关地震预报的消息。”《国家地震预报管理条例》第二章第六条也有这样的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根据地震预测资料和研究结果提出的地震预测意见，应当向所在地或者所预测地区的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负责管理地震工作的机构书面报告，也可直接向国务院地震工作主管部门书面报告，不得向社会散布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向国（境）外提出地震预测意见。

我们先看第一个问题，这次汶川5·12大地震到底有没有被预测到？遗憾的是至今我们没有这方面的官方消息。而网上却流传着许多震前预测的版本，其中一个是陕西师范大学龙小霞等发表于《灾害学》2006年第3期的文章《基于可公度方法的川滇地区地震趋势研究》文章的“结论与建议”里说，“从以上所进行的推算与预测结果看，在2008年左右，川滇地区有可能发生≥6.7 级强烈地震。”。这篇文章可以在中国期刊全文数据库中检索到，我下载了它的原文并上传了搜索时的截图和文章结论的一页（参见《预测出来又怎样？》http://zhangziliu.blog.hexun.com/19152519_d.html）但是，博友dongshengpoint在其博文《基于可公度方法可以预测地震趋势吗？》（http://dongshengpoint.blog.hexun.com/19198668_d.html）中指出有人 “认为这篇论文完全不合逻辑。不合逻辑的学术论文很多，但这篇论文诡异之极。”如果这篇文章的论证过程真的存在重大缺陷，那么我们只能视其结论为巧合，它也就确实不足为凭。还有一些关于预测的说法但我也没有看到更确凿的证据。其实，我们暂且抛开这些证据，从上面我们得到的常识来看，在汶川大地震之前地震监测人员应该能够观测到一些预兆，这一点我们可以从5月13日国新办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得到印证。当时，新加坡《联合早报》记者问道：“请问张XX先生，我们接到四川地震局职工7人的投诉，他们的亲人说在几天前就察觉到地震的迹象，但局里说为了保证奥运前的安定局面，禁止透露这个信息。请问张宏卫先生，这么大级别的地震，是否事先可以得到预警？您对此投诉有什么反映？谢谢。”而我们的两位新闻发言人顾左右而言他，一位先说“这种推测是没有道理的”，又有另一位专家说什么地震预测是世界难题等等。（国新办就地震情况和救灾进展举行新闻发布会http://news.sohu.com/20080513/n256830802_1.shtml）也许就像网友指出的那样，早报记者如果问得更直接一些比如，有关部门是否接到了地震监测部门的地震预测报告，可能发言人就难以回避了。

所以，现在关于这次地震的预测这个话题笼罩了一片疑云，我们不知道究竟是这次地震毫无征兆地发生了监测人员根本就没有监测到，还是监测人员监测到了征兆但是没有把握不敢上报，或者如那位记者所说监测到了也上报了却由于其他的原因没有对外公布？

是否和稳定思维有关？

王志在采访陈建民局长时问，“会不会因为你们从保守的立场来考虑，有消息我可能更稳妥一点，不发布了？”陈建民的回答是：“这个问题不能这么讲，我们主要是从科学的角度来考虑，因为这个地震预报预测也好，是个双刃剑，如果能够相对准确的预报肯定会取得很好的减灾的效果。如果在科学上没有很好的把握的情况下，贸然的向社会发布地震预报消息，引起社会的混乱和老百姓的心里的恐慌，这个影响和损失也是巨大的。从目前经济发展水平来看，比如像北京2004年的统计，北京停产一天损失12亿人民币，长三角停产一天要损失73亿人民币，还有珠三角30几亿人民币，这个损失不光是经济上的损失，还有社会的影响，社会稳定。”

上报不上报、公布不公布无论对地震监测人员还是对掌握公布权的人来说都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我们姑且认为，这次5·12地震就是毫无征兆的突然发生了根本没有任何机会预报。

现在让我们拿它做个假设，假如在5月12日之前，掌握公布权的官员接到了可能近期有地震的报告，他会怎么办？地震预测没有能够做到精确的，没有能够做到确定的，报告里仅仅是“可能”和“近期”，在这个即将举办奥运的多事之秋，在这个有人时刻准备“兴风作浪”的敏感时期，怎么办？公布预报？如果预测对了，可以减少国家、人民的生命和财产损失，对自己来说是功劳一件，当然是在各级领导的正确领导下取得的功劳。如果预测错了呢？可能会造成上亿的经济损失，百姓不会死人但是可能会骂人，骂害他们白折腾了一趟的人，挨骂的当然是自己，错误肯定和领导无关，说不定上面还会责怪自己小题大做影响了“社会稳定”，影响了社会稳定啊。如果不公布预报呢？预测错了，则虚惊一场，神不知鬼不觉。万一预测对了，真的地震了，大家也都知道地震预测是一个世界难题，临震预测的成功率很低，除了全力抗灾谁也不能说什么，只是震区的老百姓就……嗨，哪能这么寸，又下雪，又撞车的，还地震？你说怎么办？

在陈建民先生的谈话里，在早报记者的提问里，都提到了一个词：安定。我在《落后就会挨打吗？——似是而非言论之批判》（http://zhangziliu.blog.hexun.com/18348861_d.html）里曾引用了孙立平先生关于稳定问题的一段话，我愿意再引用一次：“在改革前的几十年中，由于对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情况估计过分严重，使得我们搞了几十年的阶级斗争；而在过去的十几年中，由于对不稳定因素、对危机发生的可能性估计过重，使得我们形成了一种‘稳定压倒一切’的思维定势，‘稳定’成了一种终极性的否定因素，一切都要为‘稳定’让路，凡是可能影响‘稳定’的事情都要暂停，社会中哪怕鸡毛蒜皮的冲突和矛盾都要上升到‘稳定’和安定团结的高度。‘影响稳定’成了无法担当的政治责任，在民众那里，‘稳定’成为一种无需论证的话语。”（经济观察网：孙立平《稳定问题新思维》http://www.eeo.com.cn/eeo/jjgcb/2007/11/05/87300.html）看吧，“影响稳定”谁能担当的起，尤其是在今年。

当然这都是我们的假设，也许它从未发生，但谁能保证它永不会发生？我的意思是说，现在讨论这次地震预测中是否有关“维护稳定”的意义已经不大，需要我们思考的是我们的制度、环境有没有在逼人“维护稳定”？8月8日快到了，“维护社会稳定”将会是我们听到的越来越多的一个词。可是请那些决定者想一想维护那些“稳定”需要的代价有多大再做决定吧。

有没有谁该受到谴责？

很多人都在骂地震局的人，都在骂白养他们了。地震局的人都做了什么？他们做了什么请看：地震局都做了什么，（http://lililee.blog.sohu.com/87343855.html）简单的指责地震局似乎是有些不够公允，他们做了很多。那有没有人该受到指责？

羊亡矣，牢补否？天知道。站在数万名遇难者未寒尸骨之上，有些问题需要我们所有人思考。